11月4日晚，在上海纽约大学，1980年第十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金奖得主、首位获此殊荣的亚洲钢琴家邓泰山开讲——68岁的他与上海音乐学院钢琴教授孙韵对谈，他开场便说，这更像一场“分享”而不是讲座——“关于艺术，也关于生活”。
“我出生在一个音乐家庭，哥哥姐姐都在弹琴。父母说，家里太吵了，我们不再学音乐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当父母说‘不’的时候，我心里说的是：‘要’。”话音未落，满场笑声。
战时的山区里，第一次爱上肖邦
邓泰山1958年生于河内一个音乐之家。母亲泰氏莲是越南国家音乐学院（时为越南音乐学校）的创办人之一、首任钢琴系主任；父亲是一位诗人。邓泰山的名字，是父亲起的。他说，越南有首家喻户晓的诗：“父恩如泰山，母爱如长流水。”他解释，泰山是中国的泰山，也是母亲的姓。“父亲在我出生前，就取好了这个名字”。
越战期间，学校撤往山区。邓泰山说，有一部纪录片记录过这段历史：水牛驮着钢琴，走在去往山区的路上。“那是我上一年级的时候。全校学生合用一架立式钢琴，每人每天只有20分钟。我是最小的，总得想办法保住我的20分钟。”
山里没有电，也没有乐谱。“学校只有一份谱子，我们只能手抄。抄着抄着，整首曲子就进了脑子。”潮湿让琴键发涩，天晴时学生要把钢琴的机械部件搬出来晒；老鼠啃琴槌，蛇会爬进琴房——“只能弹得极轻极轻，让蛇自己走开”。
也正是在这时，肖邦走进了他的生命。“有一天夜里，母亲弹了一首玛祖卡。在乡村的黑暗与寂静里，那段旋律那么美，那是我第一次爱上肖邦。”12岁那年，母亲受邀赴华沙观摩肖邦大赛，带回乐谱与录音。“那时河内每周只有两个晚上有电，那是全家的节日。大家围坐在一起，听波兰钢琴家弹的肖邦。”
只身赴华沙比赛，“不是为赢”
1974年，到访河内的苏联钢琴家艾萨克·卡茨在音乐学院学生中发现了这个少年。19岁，受卡茨推荐，邓泰山远赴莫斯科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，师从纳坦森与巴什基洛夫。
1980年秋，他独自登上开往华沙的火车，参加第十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。“没有家人，没有老师，没有朋友，没有钱，没有礼服。”初赛，他穿着在童装店买的、明显偏大的西装；决赛需要燕尾服，他手头拮据，向越南大使馆借到一笔钱。
邓泰山说，他来华沙“不是为赢”。“我的心愿很简单，就是对肖邦的热爱，我想踏上肖邦的故土，向他致敬。”他甚至没有去听任何一场名次宣布，一直待在酒店。“是日本电视台的人打电话到我房间，说：你是第一名。我甚至有点惊慌，感觉自己还没有准备好，毕竟我只学了三年。”那时，他还是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五年学制里的三年级学生。
获奖后，他选择回到莫斯科继续学业。他说，“音乐与艺术，不只是技法。更重要的是，我们借音乐想要诉说什么，这才是作品的内核。这全部来自真实的生命体验。”
作为老师，他把教学当“问诊”
“我的外婆是福建人，外公有一半中国血统，所以我是四分之一中国人。”邓泰山说，在美国，他的学生中80%是华人，“不是我特意选的，每次考试分数最高的都是他们”。他的学生名单，几乎是近年肖赛的领奖台名单：2015年肖赛第三名刘珒、第四名陆逸轩、第五名杨艺可；2021年刘晓禹夺冠；2025年，第十九届肖赛首奖再度花落陆逸轩，王紫桐获第三名及最佳奏鸣曲奖——此次比赛，他的学生共有8人入围正赛。
“我把教学当问诊。”邓泰山说，“学生带着‘症状’来找我，我要听懂他哪里‘痛’。我小时候学琴很挣扎，所以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，也知道怎么治。”傅聪曾评价：世上能真正理解肖邦语言的钢琴家没有几个，邓泰山是其中之一。
谈起艺术学习，他表示，19岁前往莫斯科学习时，他曾担心自己起步太晚。但随着经验的积累，他逐渐认识到，艺术与音乐学习并不存在绝对的年龄界限。“年轻时依靠身体机能和直觉，学得快；年岁渐长，更多依靠分析、复盘和理性思考去解决难题、追赶进度。”
2023年12月，上海音乐学院授予他荣誉教授称号，并挂牌设立大师工作室；今年元旦，他又作为驻岛艺术家亮相厦门鼓浪屿。讲座尾声，现场播放了一段特别影像：他与年近百岁的母亲在河内家中四手联弹肖邦的玛祖卡——正是童年那个夜晚，母亲在乡村的黑暗与寂静里弹过的旋律。母亲泰氏莲2023年去世，享年105岁，百岁之后仍每天练琴。“那段母子合奏的视频，在YouTube平台上已有超过800万次播放。跟母亲比，我算不了什么。”
本次讲座是“上海纽约大学碧云资本卓越讲堂系列”（NYU Shanghai Green Court Distinguished Lecture Series）的第三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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